AI 產生了一份相當出色的臨床摘要。
它整理了病人的病史,彙整病歷中的相關資訊,並以清楚易讀的方式呈現,為臨床人員節省不少寶貴時間。
然後,有人發現:
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,從來沒有人問過。
答案並不是藏在病歷的某個角落,也不是存在另一套系統裡,只等著 AI 把它找出來。
這項資訊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取得。
AI 或許有能力分析、推理所有能取得的資訊,但它無法對從未取得的臨床證據進行推理。
這也讓我們必須重新思考一個問題:
我們所說的「更好的醫療 AI」,究竟應該從哪裡開始?
許多重要的臨床資訊,其實始於一場對話。
臨床人員詢問病人今天為什麼來就醫。病人描述自己正在經歷的症狀與感受。
一個回答帶出下一個問題;病人無意間提到的一件事,可能改變接下來的詢問方向;一開始看似不重要的細節,也可能在後來變得非常關鍵。
這就是再平常不過的臨床實務。
但當我們談論醫療 AI 時,卻很容易忽略一件事:
當 AI 看到一份臨床紀錄時,在那之前其實已經發生了很多事情。
有人決定要問什麼,病人用自己的方式描述正在發生的事情;有些內容被進一步詢問,有些則沒有。臨床人員根據聽到的內容進行理解與判斷,而其中一部分最後才成為病歷的一部分。
AI 是在這整個過程之後才進場的。
因此,AI 能做到什麼,至少有一部分取決於在它介入之前,我們究竟取得了什麼。
醫療機構當然不缺資料。
診斷、用藥、檢驗結果、醫學影像、臨床紀錄、醫囑、觀察結果,以及多年累積的病史。現在更有越來越多資訊來自遠距監測、連網醫療設備、病人端應用程式等其他來源。
AI 為醫療帶來了新的能力,讓我們能更有效地整理、理解與運用這些資訊。
但資訊很多,很容易讓人產生一個錯覺:
我們是不是已經掌握了完整的臨床狀況?
答案未必如此。
一位病人可能累積了多年的詳細病史,今天的狀況卻仍然有一個重要問題沒有答案。
一份寫得非常詳盡的臨床紀錄,可以正確記載當時的就醫情況,但仍然可能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有被進一步了解。
上一次就醫時完全正確的資訊,也可能已經無法反映病人今天的狀況。
有時候,問題不是 AI 找不到資訊。
而是那項資訊從來沒有被取得。
醫療從來沒有問過的問題,AI 自然也無法從其他地方把答案找出來。
以病人表示「頭暈」為例。
這當然是一項有用的資訊,但仍然留下許多需要了解的地方。
是今天早上才開始,還是已經持續三個星期?
站起來的時候才會發生嗎?
最近有沒有調整藥物?
頭暈的同時,還有沒有其他症狀?
臨床人員會根據當下的情況,進一步詢問他們認為重要的問題。
但如果某個關鍵細節從來沒有被問到,答案不一定存在另一個資料庫裡等著我們去找。
當 AI 越來越擅長搜尋、整理與綜合既有資訊時,這一點反而更容易被忽略。
生成式 AI 非常擅長整理複雜的資訊,並以更容易理解的方式呈現。
在臨床人員每天都必須面對大量資訊的醫療環境中,這樣的能力確實非常有價值。
但問題在於:
資訊呈現得好,不代表背後的臨床證據就足夠好。
零散或不完整的臨床資訊,不一定會產生一份看起來零散或不完整的摘要。
某項重要資訊的缺失,也不會因為其他內容被整理得非常完整,就自動顯得特別明顯。
即使缺少了某些重要的臨床證據,一個能力很好的 AI 模型,仍然可能根據手上已有的資訊,產生一個看起來完全合理的解讀。
AI 越擅長把已知的事情說清楚,我們反而越容易忽略那些它從來不知道的事情。
臨床資訊還有另一個重要特性:
它存在於時間之中。
上個月的用藥資訊完全正確,但昨天可能已經變更。
上一次就醫時症狀還很輕微,今天可能已經不同。
住院期間觀察到的狀況,在病人回到家之後,也可能具有不同的意義。
過去的病歷當然仍然重要。
但病人不是一份靜止不變的歷史資料。
病人的狀況會在兩次就醫之間持續改變,有時甚至改變得非常快。
AI 可以掌握一位病人非常詳盡的歷史紀錄,卻仍然可能不知道:
今天早上,發生了什麼改變?
當 AI 開始參與越來越多的臨床工作,這個問題也會變得更加重要。
今天,AI 已經開始協助整理資訊、製作臨床文件、辨識模式、找出相關資訊,並支援不同的臨床工作流程。
隨著這些能力持續發展,我們很自然會把注意力放在模型是不是變得更強、推理能力是不是變得更好。
但無論模型有多好:
更好的模型,無法讓從未取得的臨床證據憑空出現。
當臨床人員面對不確定的情況時,可以再問一個問題。
可以針對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繼續追問,可以察覺某些資訊似乎對不起來,也可以判斷目前掌握的資訊還不足以做出下一步決定。
但如果進入 AI 系統的臨床證據從一開始就沒有包含這些資訊,再強的推理能力也無法改變它們不存在的事實。
因此,醫療 AI 的品質,不只取決於模型如何運用它所取得的臨床證據。
同樣重要的是:
需要的臨床證據有沒有被取得?取得的證據是否仍然相關、可信,而且足以反映病人現在的狀況?
更好的醫療 AI,並不代表在臨床人員見到病人之前,就必須把所有可能的問題都問完、取得所有可能的答案。
臨床照護本來就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每一位病人、每一個情況都不一樣,而這也正是為什麼臨床判斷始終不可或缺。
但我們可以想像另一種可能:
如果每一次診療開始時,臨床人員都能對病人目前的狀況有更好的理解呢?
已經知道的相關資訊,不需要一再詢問與整理。
如果仍然有重要的事情不知道,也能比較容易看見,而不是被大量既有資訊掩蓋。
我們也能更清楚知道一項資訊從哪裡來、什麼時候取得,以及它對病人目前的狀況還有多少參考價值。
如此一來,臨床人員就能把更多寶貴的時間,用來了解病人今天真正重要的事情,而不是反覆重建那些原本就應該已經知道的資訊。
對病人而言,也代表在做出照護相關決定之前,他此刻真正正在經歷的事情,有更好的機會成為臨床理解的一部分。
這比單純把病歷中既有的內容整理成一份更好的摘要,是更有意義的 AI 應用。
未來的醫療 AI,毫無疑問還會出現更好的模型、更強的推理能力,以及更多讓臨床人員與病人運用科技的新方式。
其中許多進步都會帶來真正的價值。
但當一份臨床紀錄交到 AI 手上時,故事的一部分其實早就寫好了。
我們從病人身上了解了什麼?
又有哪些事情,我們沒有了解?
這些資訊取得之後,有什麼已經改變?
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,還能不能反映病人此刻真正的狀況?
醫療從來就不存在完美的資訊,而 AI 也不需要等到所有資訊都完美,才能創造價值。
但是:
智慧與證據,是兩件不同的事情。
AI 可以變得非常擅長分析與推理我們提供給它的臨床證據。
但再好的智慧,仍然必須建立在可信賴的臨床證據之上。